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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粉
  □陈文
    从农贸市场买小菜回来,观保抬头看了看挂在客厅正上方的石英钟,七点二十分。再看厅里沙发上,儿子穿着短裤,儿媳穿着睡衣都窝在那里了。观保晓得,儿媳是在等自己手里的早餐。只要住在儿子家里,观保为儿子儿媳孙女买早餐和一家人一天吃的菜蔬就成了不成文的规定。观保今天买了几样小菜,还称了半斤猪肉,没有给家里人买早餐。也不是忘记了,也不是故意不买,他把小菜拎到厨房里,对着厨房门朝客厅里说,我好像听得你们昨天吃晚饭时说,今天早晨吃面条呀。
    儿媳站起来向丈夫成林挤了一下眉吐出半截舌头,轻声说,“说了吗”?接着大声对还在厨房里的公爹说,“好,我们下面条吧”。观保听儿媳这么说,回应道:“吃面好哩”。就去壁柜里找面条,又就着龙头洗起香葱来。客厅里,儿子成林朝房间大声喊,“燕子起床了,吃早餐读书去了”。喊了两遍,八岁的女儿燕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了。一家人经过半个小时的收拾,各做各的去了。
    客厅里就剩下观保,热闹的场面一下子清静了。这样的场面每天都一样,都好几年了,每当这个时候,观保没上没下了,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做点什么呢?像腆着大肚子退了休的人那样到街上去压路?每天要走几千步才作罢。去河边看钓鱼的?可那些爷们好像目的不在乎鱼而只是找乐子罢了,大半天也没看到钓条鱼上来。去立交桥下的坪里看跳广场舞的?看过几回,也没多大意思,跳来跳去就也左摆右摆几个动作。唉,城里是人多车多,看起来是热闹,可我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子热闹呢?
    观保踱到窗前,窗下是来来往往的车流,不时传来一两声急促的喇叭声,听多了就有些烦人。抬眼望远处,一片高楼堵住了双眼,这些高楼还真像老家屋后山坡上,雨水过后那从地下冒出来的春笋。想到这,观保的裂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为自己只有高小毕业却能想出这么一个句子而有些兴奋。嗯,像春笋!可更像老家自己的山田里的杉树呢!观保睁大眼睛,感觉眼前的高楼就是他老家坡地里那一丛丛的杉树!那片杉林可是观保的心头肉,真有些让他放心不下。他离开窗台在客厅里走动起来,心里升起焦虑和不安,额头就冒出汗珠来。
    到城里来没有其他事,就是早晨给一家人买菜,儿子每星期给三百元,观保每天用四十到五十元,有时候用不了那么多,就自己揣着。一个月下来,也能余下几十块钱。观保想,这些钱我又不会乱用,还不是偶然带孙女去超市给她买点吃的玩的。当然,还有自己的早餐。城里千好万好,就是早晨这一餐不好,城里人早晨不吃米饭,吃些什么包子馒头稀饭或者大面米粉。没办法,只得慢慢适应,吃过几次儿媳煮的面条、米面后,观保下决心要到外面去找一个地方吃早餐。
    有句俗话,说人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观保早就到了睡不着的年龄了,每天早早起床,洗漱好就往农贸市场走。天刚亮,大街上人不多,街两边的铺面都还关着。等观保在农贸市场慢慢悠悠转一圈,买好菜往回走,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铺面也大多都开了门。观保在一家面馆前停住了。站在门口抬眼看去,八张长条木板桌摆在屋里两边,只是还没有坐人。远处,一双男女在两口不大的锅前手脚麻利地活动着。
    锅边的案板上,并排放着几个敞口篮子,篮子里堆满了散开的挂面,还有粘乎在一起的米面,就在堆起的米面旁,有一堆既像米面又不像米面的面。这宽宽的、厚厚的面,引发了观保的记忆,这不就是娘在世时,做给我们吃的米面吗?看到这堆米面,观保尽力回味起它的味道。“给我来一碗这个米面。”观保朝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指着她手边的那堆米面。“你是要手工粉?”“嗯,嗯。”观保应承着,“手工粉,手工粉。”老板娘抓起一把手工粉,放到一个上大下小的竹篮子里举着它压到滚烫的锅里,十几秒钟功夫,提起来将米粉装进碗里。“放什么臊子咯?”老板娘说,观保定睛看那摆成两排的臊子说,“小炒肉的吧。”
    端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手工粉,踱到桌边正要坐下,观保回过头对老板娘说,“嘿嘿,我们那时叫米面呢,如今叫手工粉,好,好!”于是坐下来,从筒里取下两根筷子并到手上,轻轻地搅动眼前的米粉。热气冲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得不把眼睛睁得鼓鼓的。整个碗里充盈着米香肉香和香葱的味道,让观保想起了自己乡下童年、少年的生活。他是家里的独子,那个年代即使父母看得重,也没有多少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年幼的孩子吃。观保家每次从队上分到新谷,母亲总要从整出的新米里面量出两升,让观保帮着磨成粉然后做成米面。一碗没有肉汤肉臊子的米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今天眼前的这碗米粉,颜色、每条粉的宽窄厚薄,都与几十年前的差不多,观保小心地、缓慢地将筷子伸向碗里,一条一条地夹起米粉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等米粉在嘴巴里打个圈后才舒服地涌向喉咙。一碗手工粉吃得他大汗淋漓,吃得他神清气爽。放下筷子,他双手端起碗来,将碗里的汤一嗍而尽。放下碗来,伸出右手擦了擦嘴巴。舒了两口气,满意地拎起刚买的小菜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来,那一丛丛杉树的影子总在眼前晃着,观保脑子里总觉得有人躲到他的树丛里在偷树呢。这样想着,他顾不上敲响儿子的房门,收拾起自己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那只他经常挎着来往于城里和小溪村的人造革提包,关上门走了。来到小区门口,他进门卫室见了保安,告诉保安若儿子问起就说他回家了。
    也就两个小时车程,观保回到小溪村。走了一个多月,打开大门就有一股沤味扑面而来。观保连忙打开后门,这样可以对流空气。站在自己家的后门口,向他的杉木林望去,郁郁葱葱树林,微风过去,树尾轻摇着头,好像在和主人问候打招呼。观保放心了。转身到厨房看看,灶台上一层灰尘,揭开锅盖,锅沿上都长出了毛。观保揭开那个装米的瓮,掏出一把米放到鼻子下闻闻,一股霉味冲过来。他将米丢进瓮里,出门去左邻右舍走走。上屋新起的红砖瓦屋门上一把锁,肯定是一家人都到城里去了。下屋是和他一样的土砖屋,门开着,观保站在地坪里喊了几声,里面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见是邻舍观保,吃力地说,“你回哒,进屋里坐吧。”观保忙说,“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转身走到自己的田边,田里比人更高的茅草遮住了他走时栽下的茶树苗。观保只得摇了摇头。下午五点多了,正是做晚饭的时候,观保站在一个土堆上扫视全村的新屋老房子,没有几家升起炊烟。原来这个时候这里人来人往、大呼小叫的热闹场景没有了,观保仿佛走进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回到家里,观保想起刚才瓮里米的味道,他不想做饭了。唉,住在城里的生活方便,饿了,随便走进一家饭店,吃饱喝好,一抹嘴,走人。只是事事都要钱。来来去去城里几年了,儿子儿媳从来没说什么,观保心里清楚毕竟多出一张嘴。更让他感觉不舒服的是,虽然大街上来来往往好多人,可满眼都是生人,没有人打招呼,更没有人停下来和他说话。还只有那碗手工粉,让他时常感受到年少的美好和城市的亲切。这个老家呢,毕竟生活了几十年啊,好多有味的人,有味的事,现在也都随着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流走了,找个说说话的人也难。想做点事年纪又来了,做不动了。真的好孤单!
    观保随手抓把椅子,运气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下来。从人造革袋里拿出回来的车上一个远房侄婿塞给他的两个饼,就着也是车上还没有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吞了两个饼子。走进厨房烧滚半锅水洗脚,在热水里泡一阵后擦干净双脚,拖着一双鞋子来到大门口,将桶里的水倒在地坪里。观保扶正水桶,环视了一圈飘着几点星火的村子,“啊——咳——”他故意一声长长的叫唤让山村显得更加寂静。观保转身进屋拴上大门,挪身上床,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这里难留、那里不惯的日子,今后到哪里安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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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A9 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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